
“魔弓传奇Ⅰ”音乐会乐评
临赏上海交响乐生活系列音乐会之“魔弓传奇 I”
作者:许甜甜
作为上海交响乐生活之“弦诉Ⅱ”系列的第四场音乐会,“魔弓传奇 I”的音乐会命名形象地预示出本场演出偏重弦乐尤其是小提琴的主旨特色。就所选曲目来看,均是极富意大利情调的浪漫主义作品。其中,柏辽兹的《本韦努托·切利尼》序曲在笔者的“临响经验”中并不常演,但就柏辽兹管弦乐配器之“音响新鲜、意象生动、声势浩大、又不乏细节”的特点而言,确让人有所期待。况且,在乐器音箱尚未完全打开及听众整体接受感觉还未到位的情况下,以该歌剧序曲较为“湿润”、多彩的音乐语汇作为暖场曲目,确有可能获得较好效果。随后的帕格尼尼《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和门德尔松《A大调第四交响曲“意大利”》均是可听性极佳的经典作品。如果说,前者作为凸显音乐会主题的重头曲目,让笔者格外关注独奏小提琴的炫技性演绎及其与乐队间的协作“对话”;那么,上交对于后者这部音乐会压轴曲目之音韵风格与音声细节的处理,亦是本场演出值得关注的亮点之一。此外,著名指挥家陈燮阳先生与上交的再度合作,以及同台献艺的荣获意大利热那亚第51界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第一名和两个单项特殊提名的青年演奏家宁峰,均使当晚的上海音乐厅达到了较高的上座率。而笔者亦有幸带着种种期待临赏体验了整场音乐会。
演出开始前,主办方安排了一个为时10分钟的简短讲座,由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的罗泰哲同学向在场观众就本场音乐会曲目的创作背景、风格特征及相关作曲家生平作赏析解读。但就当时的音乐厅环境来看,这场讲座并不理想,让人遗憾。由于讲座过程中,仍有不少观众在陆续进场,加之台上与两侧幕间均有演奏员在纷纷试奏,致使嘈杂凌乱的各种语聊声、走动声、乐器声(甚有手机声、孩童的叫喊声与携带的罐装水瓶声)愈演愈烈,讲解之声几近淹没,就连坐在2楼前排中央这个音乐厅声效最佳区域的笔者,凝神倾听间亦总被此起彼伏的各种“外音”所干扰打断。应该说,罗泰哲同学始终努力维持着讲座现场,试图以清晰洪亮的语调描摹出相关作品的曲情乐蕴,开讲之初亦时不时与场下观众有所眼神性的互动交流,尽管后期语速略有加快,致使个别重点语词的顿逗不够,稿件宣读中稍有“卡壳”,但毕竟是第一次参与这类公众性的社会实践活动,经验尚待学习积累,加之面对场内纷乱繁杂的音声环境与视觉界面,难免有所紧张而“心有余且力不足”。对此,笔者以为,主办方和音乐厅方面是否可以考虑就讲座时间、乐团试奏时间、观众进场时间与音乐会开场时间作一个更为合理的调置。例如,演奏员的乐器试奏是否可以在讲座开始前结束或者由音乐厅方面安排专门的休息排练室供乐团成员调适乐器。而现场的“乐曲解说”环节,如要真正发挥其“导聆”作用——指引观众正确理解作品的音乐语汇与意境内涵,恐怕还是安排在音乐会正式开场之后会收效更好,毕竟此时的观众已静待演出,注意力均聚焦舞台,简短的解说不仅预示着演出的正式开场,亦能在理想的音效环境中与台下观众作更为适然的双向交流。其实,音乐会的讲解若安排在乐队上场就坐之后,或于解说过程中以拉幕隔断的形式让乐队上场,均会使整场演出的进程更为连贯且秩序井然,与“高雅音乐会”的基本礼仪更为相衬。
上半场音乐会在《本韦努托·切利尼》序曲之华丽磅礴的音响中开篇,富有张力的节奏音型与渐进式的音色力度渲染出生趣盎然的节日气氛。随即,热烈的罗马狂欢节主题被一段悄然而至的静谧乐汇所打断,由低音弦乐肃穆的轻声拨奏演绎出取自第三幕歌剧中红衣主教为教皇前来催索订货的配乐主题,并以此铺垫、过渡至一段取自第二幕歌剧舞台上木偶戏小丑的爱情咏叹调,先后由长笛、双簧管、单簧管之温润恬静的音色对其作歌唱式的细致描摹,渐而转接自弦乐柔顺、温馨的渗入式演绎,让人沉醉于浪漫夜色与绵绵情意中。而序曲中另一具有意大利萨尔塔列罗舞曲风格的主题,亦在异质音色的多重交替与分层诠释中,彰显出了热闹、欢乐、逗趣、随性的节日氛围以及在场人群飒然起舞的生动画面。印象深刻的是,序曲中多个主题的动机素材均获得了长足的交互发展,以不同乐器组的密接式呼应,掀起音色线条的层层高潮。而在乐曲几近结束时,萨尔塔列罗主题还同红衣主教主题结合形成了极为壮大的音响声势,由铜管乐器放宽节奏吹出的嘹亮号角,在弦乐绚烂音型的弥漫下,呈现出色彩斑斓的音色格局。
应该说,就技术表现与风格把握而言,上交对于整首序曲的演绎基本到位。但对于这首以纷繁乐思呈现多变戏剧效应的管弦乐杰作,横向旋律所蕴涵的丰富情感及纵向声部所构筑的多维时空,均需乐队具备足以驾驭音响运动和情感起伏的“弹性”能力。上交对该作品的整体演奏速度显然有所偏慢,本该理想控制在10分钟内的《本韦努托·切利尼》序曲,却延时了51秒,致使开篇的罗马狂欢节主题与之后的萨尔塔列罗主题在呈现华丽音声的同时稍显活力不够,总觉着少了点“灵性”动态。而就个别细节而言,乐队的整体音色与各声部之间的协调关系仍有较大发展空间,由“点”到“线”再到“块”的渐层音响变幻可更为丰富自然且细腻灵活。如开篇狂欢节主题中,于宏大声势中逐渐凸显出的铜管“号角声”,可借助全奏音势力度的惯性推进,让富有质感的“颗粒性”金属音色作更为激进的动态上扬;而以木管乐器初呈的抒情主题,在各组乐器的重叠交接中,可就句幅的伸张、线性的流畅、线条的弧度作更为精致的推敲与润饰;另外,乐曲高潮部分,不知是乐器问题还是音乐厅的音响布局问题,镲的敲击音色总觉有点突兀且过多外显于弦乐和铜管声部,未与乐队处于“易熔”的音色状态中,致使辉煌亮丽的音响氛围在直指内心共鸣的同时有了那么点小小瑕疵。
上半场音乐会的第二个节目是帕格尼尼的《D大调第一小提琴协奏曲》。该作品充满了意大利民间音乐的风格,展现出如歌般优美的旋律。小提琴的诸多高难度技法如二重泛音、连续挑弓、右手飞跳弓与左手同时拨弦、单弦演奏等,加之花腔式的旋律走句、动静张弛的节奏音型,急速的音阶或琶音跑动、远距离的音程大跳、复杂的和弦构架、精致的颤音装饰等一系列灵活细腻的音乐语汇,均赋予了该作品激动人心的辉煌效果与丰富多变的情感曲趣,在呈现强烈戏剧性对比的同时,亦使浪漫主义的激情洒脱与富有诗意的艺术形象得以完美结合。
当晚,身着黑色唐装的宁峰,简约中透出沉稳而内敛的气质。整首协奏曲的演绎虽非完美无瑕,但让在场观众为之动容的亮点亦不少。如第一乐章的庄严快板中,管弦乐序奏之后,独奏小提琴奏出了大幅起落的明丽乐句,弓杆的自由挥洒间带出了琶音与和弦格外迅疾、冲动的鸣响,而对紧接着蕴含同一动机的旋律线条,却奏得极为柔美深情,细腻含蓄的曲情把控恰与之前那豪迈奔放的气质形成鲜明对比。而接踵而至的那些奔腾、流泻的双音乐句,肆意跃进的抛弓、跨弦跳弓,错位划动的“帕格尼尼弓法”,均折射出了海港般的波光浪影,引领听众进入那浪漫的梦幻境地。随着乐思进入尾声之前的华彩乐段,独奏小提琴的各种炫技性演绎更是得以淋漓尽致的发挥,瞬息万变的音色质感呈现出绚烂夺目的光色交织,亮丽纯净的泛音,珠圆玉润的断音,一倾而泻的急速音流甚至释放出了奇异的电子化效果。值得一提的是,宁峰的演奏有一特别动人之处,即抒情片段中有一种轻重缓急、抑扬顿挫的自如变化,似倾诉、似吟咏、似叹息,总能触及听众心中最柔软的部位,而这一点在第二乐章富有表情的慢板中更是得以完美展现。随着令人伤感的魅力气质被轻巧跳跃的回旋曲主题所打消,作品已由慢板乐章自然过渡至第三乐章的活跃快板。独奏小提琴以各种复杂精湛的技巧营造出绝妙的演奏效果,如大量的跳跃式断奏、清脆飘逸的泛音、弹性十足的飞跳弓等,均烘托出该乐章轻盈、诙谐、华丽、明快的音乐氛围。其中,一段高音区的双泛音旋律,犹如闲情逸致时悠然吹着的口哨,亦如崇山峻岭上飘着的一丝云彩,空灵而纯净。而乐章中部一处全用G弦演奏的昂扬曲调,宁峰亦有其独到处理,如对起句相隔四度两音的三次重复性演绎,前两对音如洪钟般昂奋,第三对音则瞬间弱化,以这样的婉曲方式进入到深情的咏叹,亦促就了一种刚柔相济的绝佳效果。
应该说,宁峰在末乐章的演绎极具感染力,每一个造句都是那么的扣人心弦,尤其是在不同音区、不同速度与力度发展中所表现出的丰富音色变化,致使乐章高潮处,所有的音响元素,什么松香味、透明感统统被抛诸脑后,留在心里的只有那激情澎湃的美妙音声。而乐队作为与小提琴之间的协奏关系,亦清晰地表现出声部、织体与音响上的层次变化,背景色调的扶衬自然相宜,多以简洁的和弦出现,奏出弹拨乐器的效果,为独奏小提琴的英武奔放起烘托作用,成功展现帕格尼尼作品之技巧慑人耳目、音乐繁华似锦的典型特征。虽说上交与宁峰的协奏“对话”尚未达到完美性的默契,个别段落、乐句的衔接与呼应尚有瑕疵,但因作品整体把握较好、亮点突出,加之宁峰良好的专业素养和在跌宕起伏的音乐高低潮中所展现的娴熟技巧,一曲完毕,台下一片呼声,雷鸣般的掌声久久响彻上空。在观众暴涨的热情中,多次谢幕后的宁峰,带来了更为炫技的返场,出神入化的弓杆技法,游刃有余的细节变幻,如魔法般地征服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下半场上演的门德尔松《A大调第四交响曲“意大利”》,堪称音乐史上的一部经典之作。作曲家将美妙的诗意和飘渺的意境纳入正规的古典曲式中,用音乐的画笔对意大利明媚的阳光、清新的自然风物、欢快的节日气氛、深厚的人文环境作细致描摹。全曲生动流畅、温暖恬静,犹如一幅色彩鲜明、情调别致的风景画,一首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抒情诗,在丰富的音乐语汇中达到了“诗情、画意、乐韵”的完美统一。
第一乐章中,小提琴热情洋溢地奏出了具有舞曲风格的主部主题,加之木管乐器和圆号富有色彩的伴奏,使整个音乐织体获得了响亮、浓密且均匀的和声效果。该主题采用意大利民间音调语汇写成,表现了作曲家无比喜悦的心情。之后由两支单簧管、两支大管分别以平行三度四重奏形式演绎的副部主题,在弦乐精巧活跃、短小精悍的音型衬托下,将作曲家漫步沙滩、田野、画廊上悠然自得的心情得以生动复现,丰富且不乏层次感的音响织体,给人一种情趣盎然、心旷神怡之感。第二乐章被称为“朝圣者进行曲”,在低音弦乐沉重冗长的“步伐声”背景下,深沉凝重的引子主题、悲壮哀伤的主部主题、幽怨诉说的副部主题,在弦乐、木管细腻的纵向对位与横向交接中,渲染出庄严的宗教色彩,恰似一首德国古典合唱曲中的悲歌。第三乐章的优雅中板,在情绪上颇为接近古典宫廷的小步舞曲。一开始便由弦乐、木管奏出轻盈流畅、浪漫典雅的主题;中提琴与小提琴一问一答间的脉脉温情令人心驰神往;三声中部中段柔美的和弦式主题,因大管、圆号、长号、弦乐之间交相辉映的音响色彩与节奏对比,致使同一主题的三遍重复丝毫没有乏味、单调之感,反而更增添了音乐的趣味和“动力化”的前进效果。而第四乐章的急板中,铿锵的序奏后,由弦乐组和管乐组分声部演绎的引子主题,以跃动的节奏音型,将听众卷入旋风般快速、狂热的音流中,开篇就奠定了全曲热烈欢快、雄壮辉煌的乐章性格,并在一轮轮激情磅礴的音势发展中,以萨尔塔列罗和塔兰台拉舞曲鲜活的节奏动态结束全曲。
应该说,四个乐章的古典结构,无论是横向的情绪、速度与力度结构之间,还是纵向的和声、音区与高潮的推进等方面,乐队各个声部的相互协调和音乐情感的表述均基本到位,特别是音色和音量的均衡与控制以及乐手游刃自如的技艺表现,均充分佐证了上交较好的综合实力。然而,好听的作品虽然容易第一时间被受众所接受,但也容易落入俗套。在稳定完成常规性演绎的既定框架下,对于一些细节的处理,似有可商榷之处。比如,能否使管乐的色调对比与变化显得更为丰富;铜管的短幅力度渐进可更具爆发力;乐队全奏中,弦乐同质音色的异组分层可更为细致,以此避免过于宏大的音响织体;异质音色的相互融合与声部转换,需注重音头衔接与线条起伏上的自然呼应;木管与弦乐在大幅旋律线条的重复演绎中,是否可就部分乐句的呼吸、抑扬与线性的弹性伸缩,作些微灵动的即兴处理,以此凸显流动、延展的音色弧度。此外,陈燮阳的指挥姿态潇洒、力点清晰,在以细腻手势给予乐团各种提示、使各声部旋律从容进出的同时,亦以娴熟的经验调配着各个乐段的音响层次。只是与卡拉扬执棒的柏林爱乐版本相比,对该交响曲第一、第四乐章的快板、急板与第二、第三乐章的中板、行板,在速度与情感处理上可作更为明显的区分,使得快板段落如瀑布落水般顺畅淋漓,该慢时又穷尽其能、尽心表露。如第二乐章的速度若能放慢至6分30秒以上,其宗教般的庄严效果或许能更显浓密;而第三乐章的演绎,在凸显明朗、温暖的色调时,若能透出一份含蓄古朴,不仅更接近门德尔松古典式的“浪漫主义”风格,清新宜人的音响色彩亦更为感人。
总体而言,上海交响乐团对于这场经典曲目的演绎发挥稳定,虽非完美,但确有亮点,基本做到了一气呵成、欢畅淋漓。但中庸的音色、偏大的织体,在展现良好职业素养的同时却总觉得缺少了一份难以言状的“灵性”与“活态”。而理想的音响,应该能在既定框格的演绎中,闪现“心气一缕”的颤动,透出“浑然天成”的气韵。当然,尽管音乐会与笔者预期的精彩有些许偏差,但是每每临场体验上交的演出,心中总会涌现一份特殊的情感,或是亲切、或是感动,毕竟它是我们这个城市最具传统、最具专业素养的优秀乐团,没有他们对交响艺术的执着追求和探索,经典作品就会沦为无声的古董,失去其永恒的活力。在此,对整场演职人员报以感谢的同时,亦对上交的未来寄予无限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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