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种文化的自信,和一份艺术的自觉
——记上海交响乐团生活系列音乐会《大地之歌》
作者:孙慧
爱乐,是一方姿态,乐海徜徉,感悟内心的纯粹;爱乐,是一瞬表情,乐音翩跹,击撞心灵的花火;爱乐,是一丝情怀,缠绕心头,抹不去,丢不掉。爱乐,所以赏乐,用“乐(yue)生活”的方式,表达“乐(le)生活”的追求,于是,我们走进音乐厅,为听觉洗礼,为生命涂抹美妙的艺术光泽。因为,交响音乐绝不是艰深莫测的艺术代名词,它理应成为一种态度,简单而自然地融入大众的文艺生活。作者:孙慧
上海交响乐团基于这一理念推出的系列音乐会,便始终致力于这种“高雅音乐生活化”的构建与推广,从2008年至今已两年有余。细节决定成败,姑且抛开其他,单是从音乐会开场前针对演出曲目进行相关讲解这一看似简单的举动,便能体会主办方在普及交响乐工作上煞费的苦心。作品排布方面,重温西方经典之声自是重头戏,但力推本国当代作曲家的作品亦属“匹夫有责”,尤其,当诸多才华横溢的中国作曲家已然闪耀西方乐坛时,来自本土的关注与支持便显得更为必要与珍贵。于是,3月13日在上海音乐厅奏响的以《大地之歌》命名的音乐会,听众们不仅聆听到了德国浪漫主义作曲家舒曼的《a小调大提琴协奏曲》(作品129),亦有耳福饱赏了两位中国当代作曲家的佳作:陈其刚先生的《走西口》和叶小钢先生为女高音、男中音和乐队而作的《大地之歌》(作品47),同时,这两部作品亦作为一次“荷枪实弹”的演习,为本月下旬上海交响乐团赴波兰巡演进行预演。
音乐会首先奏响的是旅法作曲家陈其刚为弦乐队创作的室内乐作品《走西口》,该曲最初为德国斯图加特室内乐团委约而作,完成于2003年。乐曲以陕北民歌《走西口》的音调为核心素材,运用西方现代的作曲技法,将这首古老民间歌谣所蕴含的悲剧意味,通过西洋乐器表现出来。弦乐近似人声的音色,在回旋变奏间不断奏出主题,质朴的旋律有如低沉的诉说,宽广的句幅间流淌着豪迈却悲凉的气息,离别的伤感之情和一步三回头的矛盾情绪在弓弦筹错间得以淋漓展现,催人泪下。难怪法国作曲家梅西安曾用“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与欧洲音乐构思的完美融合”来称赞弟子陈其刚的创作风格,在这部作品中,中国传统音乐所特有的民族性格与文化心态,在弦乐的诠释下,被赋予了全新的色彩与内涵。
细腻、精致是室内乐作品的重要特征,而这恰恰也是陈其刚创作上的一大特点,这部为弦乐队创作的《走西口》,便是在同质音色间实现声部层次厚薄、音响色彩浓淡对比的。因此,无论是紧张短促的动机与长线条的主题并置带来的粗粝奔放,还是翻滚的低音弦乐之上,小提琴极慢速奏出的感人旋律烘托出的绵长情绪,都不应忽视声部间纤细的配合与微妙的协作,音乐会当晚,乐队的演奏恰到好处地做到了这一点,在指挥张亮清晰而严谨的指示下,整体音响不但立体统一,且极富张力又不失色泽微差。
上半场的第二首曲目是舒曼创作于1850年的《a小调大提琴协奏曲》,整部作品展现出作曲家晚年时光无尽的艺术才华。该曲在结构上富于新意,三个乐章形成一个连续的整体不间断演奏。第一乐章在独奏与乐队的协作关系、主题与副题的情绪对比上都有不合常规的大胆突破,乐曲伊始,在木管乐器三个轻柔而持续的和弦吹奏下,独奏大提琴缓缓吟唱出抒情的乐句,感人至深。该乐章结束时,大提琴拉奏出一句如泣如诉的旋律,作为过渡,放慢了先前乐队悸动的情绪,由此连入第二乐章,该段结构短小却有如梦幻般恬美、宁静,独奏大提琴娓娓道来的真挚,与首席大提琴二重奏的优雅共舞,流淌的和声有如深邃相拥,带来无限静谧,和满是诗情的回忆。被妻子克拉拉称为“以真正的大提琴风格写成”的第三乐章,轻快并带有嬉戏的性质,而对演奏者具有较高技术要求的华彩乐段也被鲜有的放置在这一乐章。
演出当晚,大提琴家朱琳以一席优雅的红裙登场,几尽完美的演绎了这首《a小调大提琴协奏曲》。演奏家以流畅的手指技术,深度的作品解读,成熟的舞台表演,与乐队的默契配合,最终赢得了听众的声声喝彩,以至于,类似于因提琴低音区略失浑厚而使音响稍显干涩等问题,已然是细小瑕疵。事实上,《a小调大提琴协奏曲》并非一首以艰深炫技性为诉求的作品,然而,它却往往是人们用以衡量大提琴演奏者艺术上成熟与否的重要标志之一。究其原因,窃以为,丰富的音响只是闪耀着光环的外壳,重要的是,它吸引我们走近,感受这动人旋律深处暗含的无尽真切,于是渐渐发觉,作曲家用音乐的方式由衷叙述着的,是那些发自心底的情感,正如这首感人心魄的协奏曲,在它典雅、热情、亲密乃至温暖的乐章下,开启着一条作曲家用以通往更为深奥而宽广艺术境界的路。因此,演奏者的艺术修养,以及在演奏中对这部作品所能够表现出的意境诠释与美学关照便显得格外重要,而年轻的大提琴家朱琳,可以说,用她的弓杆与手指引领听众进入了作曲家暮年心境中那片永恒的诗意。
下半场上演的由叶小钢为女高音、男中音和乐队而作的《大地之歌》,无疑是整场演出的重量级曲目,亦是承载起音乐会主题的作品。
奥地利作曲家马勒所作的《大地之歌》为中国乐迷所熟悉,但当中根据中国古典诗歌之意境所撰写的歌词,不仅由于语言转换导致了语境变化,甚至在哲学内涵、美学思想等方面也与原初的唐代诗词大相径庭,因此,尽管音乐部分为世人所称颂,但古老而深厚的东方文化却未被解答与传承,基于此,叶小钢尝试性的创作了中国版的《大地之歌》,并最终在国际乐坛引起强烈反响。
全曲由六段组成,依照马勒所选用的七首诗词重新调整顺序进行创作,就技法而言,作曲家借鉴了京剧的“韵白”作派和戏曲中“依字行腔”的句法,运用了具有鲜明个性化音色的民族打击乐器,并加入中国戏曲的锣鼓节奏元素,在这些手法背后,传达高度统一的主旨,即:通过民族音乐语言所涵盖的情境,阐释中国古典文化的独特意境。也正因为此,作品对演唱者尤其是女高音而言具有极强的挑战性,歌者必须在美声唱法的基调下,时而如诗人般吟唱,时而道出几句京剧念白甚至放声狂笑。拥有良好训练功底与嗓音天赋的歌唱家徐晓英,游刃有余地处理着乐曲中这些兼容抒情、花腔、戏剧女高音的演唱技巧,她的衔接流畅、得体,恰切地传递了作曲家所尝试表达的古典意境。
按照叶小钢自己的话说,“中国文化界对自己的作曲家创作中国版《大地之歌》大都抱着欣喜的态度。中国版《大地之歌》是应运而生的作品,是今天中国重新在世界舞台上发出自己的强势之声的反映”,的确,在中国当代作曲家以全新角度重新诠释西方音乐巨匠的经典之时,当中国乐团于肖邦诞辰200年之际在他故乡举办的“贝多芬音乐节”上向全世界推介中国作品之时,当那些“新音乐”的作品标题被印刷在以“生活系列音乐会”为主题的节目单上之时,你难道未曾注目,有一种文化的自信,和一份艺术的自觉,如同一颗升上苍穹的星,正冉冉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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